人间三载客

人间太荒唐

摘纪录:

摘纪录:



讲个真,不担心你才思枯竭,怕你被庸众捧杀。最怕尚在格局有限时,先被周围夸奖淹没,稍有姿色,稍有才华,也都是蛮尴尬的事,会有无数个时刻,你站在一级台阶上,以为窥见了天光。




【策约】《37.1℃》

我!!!!!!断头安利!!!!!天哪这是什么神仙太太呜呜呜是继余火太太的《心做し》之后我最喜欢的一篇了呜呜呜呜


crpressvine:

想写一个关于不那么纯粹的爱的故事。

或许对一部分人来说,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那样完美,但世界上足以让人携手一生的,从来不仅仅是爱情。

(或许热度高点的话,我会补一个番外车x)




【present】 




百里守约在他所属的商学部里,是传说级别的人物。 




据说他在研究室里呼风唤雨,连教授都得看他三分薄面,而研究室里的其他学生,也没人敢在他面前直视他的双眼。 




铠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差点笑得把冰红茶喷到自己刚打印出来的发表报告上。 




“他?呼风唤雨?” 




铠大抵猜得出大家会产生如此误会的原因,因为商学部的新生们在入学时买到的教授所著的专业书封面上,印着协著者“百里守约”这个名字。而他们商学部正好也有一名学生叫做百里守约,原本以为只是重名,在好奇人士的深究之下,两个名字的所有者实属一人的事实便这么广为流传了。 




再加上百里守约是个不怎么在大众面前露面的人,除了他研究室的人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于是学生们口齿相传中,百里守约便成了一个反派boss般的人物。 




但是身为百里守约同一个研究室的朋友的铠知道他的真面目。 




百里守约没有呼风唤雨,也没有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他只是个在学术研究上颇有天赋的好学生罢了。真要说起来,百里守约的性格算是随和的那一类,不过他并不喜欢复杂的人际交往而已。 




“你之前的那个调查,完成的怎么样了?” 




时值春日,校园主干道两旁成排的樱花树上,粉白色的樱花绚烂绽放着。傍晚冷橙色的余晖洒在樱树上,为沥青混凝土的路面拓下了点点斑驳的阴影。 




铠在图书馆整理资料忘了时间,走出学校时,正巧与每天都在研究室待到傍晚的百里守约碰面。于是两人便同行离开学校,讨论的话题也左不过就是研究生们的日常研究。 




“多亏了你介绍给我的那个人,现在总算找到点头绪了。果然这种事还是要拜托专业人士,我自己去搞一定会秃的……” 




听着铠哭丧着脸讲的冷笑话,百里守约十分配合地笑了两声:“教授研究了二十几年还有那么多头发呢,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你们这些学术爱好者根本不懂被逼考研的人的痛苦。”铠啧了啧舌,看着百里守约摘下那副红框眼镜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他其实没有近视,那副眼镜是为了在长期面对电脑屏幕时保护视力而配的,或许它还有另一个超出主人预期的作用,那就是遮住他那张只是走在路上都会引女孩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脸。 




上帝肯定是制造百里守约时一时手滑,把什么好东西都放到他身上了。铠时常愤愤不平,哪有人能长得帅成绩好性格还平易近人呢?偏偏这个人就天天出现在他面前,提醒着他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两人走到了校门前,铠还在抱怨着自己的父母逼迫自己考研的话题——他得了机会总要抱怨几句,突然,走在自己身边的百里守约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铠回过头,顺着百里守约的视线注意到了校门前的那个少年。 




那是他们C大附属高中的学生,他的身上穿着C大附中的校服,外套拉链并没有按照规定拉起来,里面印着一只白狼的T恤衫显眼无比。 




不过T恤再怎样也不如他本人显眼。明明是个受无数校规约束的高中生,他却染着一头暗红的头发,被鬓发遮住的耳朵上,隐隐能看到两个黑色的金属耳环。 




为什么附中的不良少年会跑到几公里外的本部来呢?铠在心里嘀咕着,下一秒,他便看见那不良少年一只手提着双肩书包,阴沉着一张脸向他们走来。 




少年在百里守约的面前停下,然后朝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喂,守约,给我钱。” 




百里守约没有说话,他仿佛司空见惯了这场景,在铠一脸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没等他打开,红发的少年便从守约手中一把夺过钱包,他将书包随意甩在肩膀上,然后打开钱包,把里面所有红色的钞票尽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剩下的钱够你坐公交车了。” 




少年十分不客气地撇了撇嘴说到,然后将几乎空空如也的钱包还给百里守约。 




这态度怎么看都不是初犯。铠通常比百里守约早几个小时回家,身为他的朋友,铠也是第一次知晓这个不良少年的存在。 




“呃……你是被他长期敲诈了吗?”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铠忍不住问道。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百里守约回头,有些不可思议地对他露出苦笑,“那是我弟弟,父母经常出差,我又不住在家里,所以他来找我要生活费。” 




“你们家要生活费的方式可真像敲诈……”铠一副无法理解的复杂神情,“话说你这种优秀学生,居然会有一个不良少年弟弟,真是无法想象。” 




提到这一点时,百里守约的表情稍稍僵硬了片刻。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对着那红发少年的背影长吁短叹。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大概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吧?” 




铠却不这样想。以百里守约的人品与性格,和他生活在一个家庭里的人,再怎么说也不会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冷冰冰地找自己亲人要钱吧? 




看来百里守约似乎也拿自己的不良弟弟毫无办法。铠稍微对“百里守约是个完美的人”这个命题产生了不同的思考,至少,在学校里表现得无懈可击的守约,在自己的家里也有一筹莫展的一面吧? 




【former】 




一切起始于百里守约在十四岁那年冬天挂在阳台外的,不小心被风吹落的大衣。 




大衣落在了一楼住户的院子里,他们住在这个小区紧贴着围墙的一栋,除了拜托一楼的住户帮自己捡回来外别无他法,百里守约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只好跟母亲打了招呼跑下楼去。 




他从没见过一楼的住户长什么样子,虽说小区楼的居民本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在楼梯间碰面,但一楼的这一家防盗门永远是紧紧闭着,门上贴的春联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物,让人深深怀疑里面究竟有没有人居住。 




百里守约先按了按门铃,正如他预料的没有声音。于是他只好用手指敲门。 




门里的那一侧寂静无声,无论敲多少下,都没有半点反馈。百里守约心想自己那件很喜欢的大衣大概就在今天就此别过了,他心灰意冷地回头,正准备重新上楼去,突然听到身后门锁的声音,然后那扇怎么敲都没有动静的防盗门便打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这简直像是鬼故事,百里守约不由心虚起来。他重新返回门前,对着那条门缝出声问道: 




“你好?” 




大约经过了半分钟的沉默,屋里传来一个幼小孩子细若蚊蝇的颤抖声线。 




“你可以进来……” 




百里守约一边拉开门,一边礼貌地对门内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的衣服掉在你们家后门的院子里了,可以麻烦你帮……” 




但是在他看清门里那个孩子的一刹那,那些礼貌性的话语瞬间从喉间蒸发了。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彻骨的寒意。屋里的温度似乎比屋外还要低不少似的,站在门前的百里守约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居然还有不开地暖也不开空调的家庭。 




但随即他便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样冰冷的房间里,为自己开门的孩子却只穿着单薄的白T恤和露着整节小腿的短裤。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那就是百里守约第一次见到百里玄策时的场景,不过那时玄策的姓氏还并不是“百里”。 




“小弟弟,你的家人呢……?” 




百里守约急忙走进屋里关上门,防止屋外的冷风给这个寒冷的房间雪上加霜。他顺着墙壁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打开灯后,房间里的陈设完整地呈现在百里守约的眼前。这个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在居住的样子,家具上落着厚厚的灰尘,能够证明人类存在的食物或衣服一样也没有,只有桌上一个黑色的打火机彰示着这里或许有一个男主人的事实。 




面前的男孩子身上一片通红,显然是已经冻了小半个冬天。他仿佛没听到守约的问话,只是赤着脚,慢吞吞地向后门走去。 




“我带你去拿你的衣服……” 




他生着冻疮的手几乎没有力气去扭动后门生涩的门锁,百里守约只好亲自打开那扇门,捡回自己的大衣。 




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灰尘,然后蹲下身,将那件大衣披在了男孩的身上。百里守约的身高比他高太多,大衣的下摆贴着男孩的脚踝,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剐蹭着。 




“这件衣服送给你了。” 




百里守约蹲在他面前,与他保持同一高度说道。男孩的表情几乎是麻木的,他的意识甚至已经不太清醒,只有那双与守约对视的双眼如同玻璃珠子一般澄澈透明。 




“你还冷吗?” 




披着大衣的男孩抿了抿嘴,然后小心翼翼地点头。 




百里守约拿掉披在他身上的风衣,直接将那瘦弱的孩子揽进了怀里。单薄瘦小的身板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只有那令人心疼的冰冷透过双臂与胸膛刺痛了守约的心脏。 




“现在暖和了吗?” 




男孩在他的怀里仍然小幅度地颤抖着,他嗫嚅了半天,用极小的声音在守约耳畔回道: 




“很、很暖和……” 




百里守约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将男孩抱紧了几分。 




“因为我的常规体温是37.1℃,比正常人都要高一些。” 




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身体传递到对方的身体中。百里守约感受到男孩胆怯却又认真回应自己拥抱的双臂的动作,在心里下定了某个决心。 




【present】 




“百里,你弟弟经常那样找你要钱吗?” 




大约三天后,在两人终于有时间一同坐在学校的食堂里吃午饭的时候,铠还是忍不住提起了之前那个不良少年的话题。他是个心里放不了事的人,如果不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连15块钱一份的照烧虾仁都食不下咽。 




百里守约戴着眼镜,热腾腾的玉米汤熏得他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雾。于是他只好摘下眼镜装进口袋里,一边继续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铠的疑问。 




“父母这半年都出差不在家里,他的生活费都是我给的。” 




“你不觉得他找你要的钱有点太多了吗?” 




“高三的考生多花点钱吃饭和买参考资料也无可厚非吧。” 




铠叹气:“你觉得他的钱是用来吃饭和买参考资料了吗?” 




“嗯,不觉得。”百里守约回答得倒也十分坦诚,只要注意一下玄策身上那些从来不重复的衣服和首饰,关于给他的钱用来买了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便一目了然了。 




“你弟弟这种不良少年的模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铠一边从盘子里夹着虾仁送进嘴里,一边继续问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但商学部传奇人物不为人知的家庭背景这个话题实在有着致命般的吸引力。 




百里守约也没嫌他烦,略微沉吟几秒后答道:“从他成为我弟弟开始吧。” 




铠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于是百里守约继续补充说明: 




“他是我们家领养的孩子。以前的家长对他很不好,后来还失踪了,于是我们家就收养了他。” 




神经大条的铠并没有听懂这段对话的重点,他感叹着百里守约的弟弟不该如此没有感恩之心,百里守约沉默地听着,只当默认了铠的说法。 




百里玄策不是一个没有感恩之心的人,至少从表面上来说是这样。 




复杂的童年回忆本就会给人的性格带来各种各样的缺陷,百里守约时常回想他与玄策还没有成为家人的那段时光里发生的事,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没能将玄策心中的缺陷抚平,或许就已经证明他的教育方式存在着不完美之处。 




可父母对玄策这叛逆乖戾的一面一无所知,百里守约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商量这个问题。他有点后悔自己在大学学了商科,或许早知今日有这般烦恼,百里守约一定会选择心理学作为他的专业。 




铠再次见到那个他十分感兴趣的不良弟弟,是仅仅一周后的事。 




这回不再是几乎没有学生游荡的傍晚校门前,而是第一堂课与第二堂课之间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下。 




在大学校园里,这个穿着高中校服,染着红发的少年自然显眼无比,更何况他一直背靠在教学楼前的墙上盯着教学楼门口的动静,显然是在等待着谁。 




不少路过的女生留意到了他,纷纷驻下脚步,想要搞清楚让这个有点小帅的小男孩在教学楼下等了一个小时的究竟所谓何人。 




“女朋友吗?高中的男孩子和大学的女生交往啊……” 




“看长相和打扮又不是一般的高中男孩,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百里玄策根本没注意到还有人盯着他瞧,他专注无比地从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守约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教学楼门前。 




这回铠比起百里守约还要先注意到那个一身校服的身影。 




“百里,你弟弟。” 




“啊?”百里守约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课堂上老师所提出的那个论点上,听到“弟弟”两个字,他猛地回过神来。 




玄策已经走到了他眼前,他依然是那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摆着扑克脸睨了百里守约一眼。 




“守约,你发呆想什么呢?” 




百里玄策不知道在C大商学部教学楼前,自己口中这简短的“守约”两个字究竟蕴含着多大的魔力,连百里守约自己都毫无觉察,只有铠感受到了那一瞬周围学生顷刻间朝这个方向汇聚而来的视线。 




百里守约显然有些惊讶,玄策从来不会在白天来学校找他,况且距离上次给他生活费,仅仅过去了不足半月而已。 




“发生什么事了吗?” 




问句方才出口,百里守约便注意到了玄策今日的不同之处。虽然还是那张扬的红发,但今天的玄策老老实实拉上了校服外套的拉链,耳朵上的金属耳环和手上的戒指都不知所踪。 




“他们说今天回来,让你回家。” 




留下这句任凭谁都猜不透看不懂的话,玄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C大。 




【former】 




百里守约第二次造访玄策家时,碰巧玄策的父亲也在家里。 




望着站在门口的生活管理协会委员与百里守约的母亲,玄策的父亲十分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你好,我们接到举报,你长期不在家,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这已经形成了对未成年儿童的虐待行为……” 




那个中年男人焦躁地在冷冰冰的屋子里踱来踱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衔在口中,手指将打火机按得啪啪作响:“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们管什么闲事?” 




“虐待儿童是犯法的行为!如果你继续对自己的孩子采取这种态度的话,我们会选择报警的!” 




“啧,我今天就不该回来……”他紧咬着香烟的烟嘴低声自言自语,此时注意到门口动静的玄策忍不住蹭了过来,他只露了个脑袋,便被自己的父亲狠狠瞪了一眼,“臭小子,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出去吗!” 




玄策条件反射般缩起了脖子,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无助的双眼向百里守约的方向看去,却又不敢久留,触之即退: 




“我……我没有出去……” 




被母亲交代躲在门后的百里守约不知从哪里借来了勇气,他用力推开半掩的门,冲到了母亲身前与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不要让无辜的孩子为你自己的颓废负责,你这个没用的大人!” 




玄策的父亲抬手便作势要打守约,百里守约躲也不躲地瞪着他,却被身后的母亲眼疾手快护在怀里。 




“你这傻孩子,在做什么呢!” 




生活管理协会委员立刻挡住了明显有些情绪失控的玄策父亲,虽然有着年龄体型各种方面的劣势,百里守约却无论如何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丝胆怯。他挣开母亲的双臂,当着那个男人的面跑进屋里去找玄策。 




“先生,请你跟我来生活管理协会一趟,我们有必要跟你进行一次谈话。” 




门口那边开始进行正式的交涉,百里守约无暇顾及其他,玄策正披着守约送给他的大衣呆立在屋子正中央,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迷雾重重的森林里迷失了方向。 




“玄策,你还好吗?” 




守约蹲在他身前,关切地瞧着他那张小脸。双手手掌中玄策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惧怕。 




玄策失神地回视着百里守约,仿佛花费了数十秒,他终于消化了眼前的情况。那苍白的唇瓣嗫嚅着,大颗大颗的泪水却比话语更先造访: 




“对不起……爸爸他做了错事……” 




“没关系的玄策,你不用担心那些事了,”百里守约伸手帮他擦掉那些滚烫的泪水,“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被叫去谈话的玄策父亲很久都没有回来。百里守约陪伴着玄策坐在冰冷房间里的沙发上,直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昏暗,这空旷的房间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大哥哥,爸爸他不会回来的,我已经习惯了。” 




玄策的手仍然被百里守约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掌有着玄策从未体验过的热度,以致于手指上那些冻疮也开始恢复知觉,又痒又痛的感觉游走在十根手指之间。 




百里守约没有询问原因,他担心自己会触碰到自己不应当触及的私人领域。于是他回头,对身旁瘦小的男孩展露笑容: 




“玄策,那你要到我家来吗?” 




垂直距离十几米之上,是玄策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空间明亮而温馨,踩着白色的鹅绒地毯走进大门时,玄策感觉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漂浮着的是某种不知名花朵的香薰,然后这个家庭的男主人与女主人以真诚的热情欢迎了他。 




“你叫玄策是吗?不要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吧。以后你也可以经常来玩。” 




当日之言一语成谶。那一天对于百里玄策来说,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可他却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假使守约并未从那个冰冷的房间里将自己解救出来,自己的人生会不会反而更加轻松呢? 




【present】 




百里守约时隔半年再次回到了自己从小生活的家。 




100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家具陈设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大约这些年里最大的变化,就是副卧室从百里守约的房间变成了弟弟百里玄策的房间。 




守约就读的大学距离家里很近,但为了方便,他还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单人房。 




走上楼梯时,守约忍不住瞥了一眼一楼那一户居民的大门。那里曾经是玄策的家,但自从玄策的父亲失踪,玄策被百里家收养后,便以玄策的名义卖给了其他的人。父亲与百里守约认真地探讨过搬家的问题,他认为那个房间的存在会一直影响到玄策接下来的人生,但为了能够在附近的C大附中读书,并且玄策在那之后也一直开朗阳光的生活着,于是这提议便就此作罢。 




百里守约进门时,餐桌上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饭菜,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则是在向玄策展示自己带给他的礼物,玄策聚精会神的瞧着,时不时自己动手摆弄一番。 




“爸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厨房里的母亲高声喊道。明明出差半年的是他们,如今却好似守约才是那个带着仆仆风尘的人。 




“守约回来了啊,来,坐这里。”父亲也招手,示意守约坐在他的另一边,百里守约注意到玄策抬起头瞧了他一眼,然后便敛了笑容坐在桌前一言不发。 




父母都沉浸在一家四口团聚的喜悦中。他们分享了许多这半年间在外地的经历,也问了兄弟两人的学业,可若非特意去关注,大概谁都不会发觉到,这整整几个小时的对谈里,守约和玄策两人从来没有与对方直接说过一句话。 




晚饭结束时已经接近11点,百里守约准备打车回到自己的住所,却被父母双双阻止。 




“都这么晚了,就不要专门赶回去了吧。” 




“是啊,也不安全,还显得我们像外人似的。” 




“可是我们家住不下四个人吧……” 




“玄策房间的床挺大呢不是吗!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玄策来我们家玩的时候,你经常和他一起睡呢。” 




百里守约不知该如何解释如今他和玄策的关系已然不复当年,百里玄策在父母面前依然是那个乖儿子形象,就连染红的头发都能撒个娇便蒙混过关。 




“以前是玄策还小,现在他的身高还和我挤一张床,是不是有点……” 




守约依然试图劝父母打消念头,一旁的百里玄策突然“刷”地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父母都转头去看他,可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神情,只是离席朝浴室走去。 




“我去洗澡了,明早还要去学校。” 




父母因为玄策略显冷漠的态度愣在桌前,半晌,母亲才悠悠回过神来: 




“守约,是不是因为你太见外,玄策生气了啊……” 




百里守约心里无奈至极,却无法对父母说明玄策冷淡态度的原由。只是继续拒绝的话也会引起父母疑惑,百里守约只好答应今天在家里过夜。 




嘴上是答应了,但是踏进玄策房间的那一瞬间,莫名的压力还是令他徒劳地后悔了一番。自从玄策正式成为他的家人,他们便几乎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最初在父母面前,玄策还会装作和哥哥关系亲密无比,但这半年父母出差在外,玄策除了要钱,几乎没有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好在这个房间仍然是当初百里守约居住时的模样,熟悉的环境让他安心了不少。玄策没有什么特殊的装潢爱好,房间也比一般的高中男生整洁不少。 




玄策仍在洗澡,守约一人待在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他在房间里绕了两圈,看着那紧闭着的衣柜门,突然忍不住自己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衣柜里挂着几十件衣服。里面有一些百里守约有点印象,但大多数是没有见过的。他随手拿出几件来看,不是印着特立独行的印花就是挂着许多金属链,并且很多衣服上还带着吊牌,证明玄策根本没有穿过它们。 




守约又拉开衣柜底侧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他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各式各样的戒指,耳环,手链等饰品,无一例外都是标准的不良少年风。百里守约拿起一枚镶着黑色水钻的戒指对着灯光瞧,突然,身后响起了玄策冷漠且不耐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呢。” 




百里守约不禁一阵做贼心虚,但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大他五岁的兄长,还是摆着兄长架子回头颇为从容地答道:“看看你拿我给你的钱买了些什么。” 




“不要随便翻别人的东西。” 




玄策用浴巾随便擦了擦自己滴着水珠的红发,然后丢下浴巾朝他走来。 




“可这都是我给出版物写文章赚来的钱。” 




玄策不语,走到他面前伸手夺走了戒指。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良久,突然伸手抓住了守约的手腕。 




暌违已久的玄策主动的肢体接触让守约有些无所适从。他盯着面前的红发少年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手掌,然后将那枚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百里守约在等待玄策接下来的话语,可他随即便甩开守约的手腕,留下一句“我去睡觉了”。 




说罢,玄策便翻身上床,背对着守约的方向一动不动。 




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似乎有些不合尺寸,守约用力扯了几下,并没能将它从手指上脱下。然而比起戒指更为迫在眉睫的是,玄策并没有告诉他他该睡在哪里。 




【former】 




玄策第十次按下门铃,房里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反倒是邻居阿姨听到了断断续续的门铃声,开门探头出来一探究竟。 




门外站着的是时常来百里家串门的孩子。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那孩子的亲生父亲并不称职,因此大多数的时间里,负责照顾他的都是百里一家三口。 




在百里家的精心照料之下,玄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孱弱的样子。他穿着合身且整洁的衣服,随着年龄渐渐展开的五官间,依稀能够看到点俊俏少年的征兆。 




“玄策,你来找百里家的人吗?今天他们都不在家。” 




玄策回头,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唇。 




“我不知道……” 




“好像是守约今天过生日,他们出去庆祝了。”阿姨看了一眼玄策额头上隐隐浮现的汗意,如今正是燥热的七月,走廊又是最不通风的狭小地带,“你要来我们家里等等吗?” 




玄策连忙摇头:“不用了阿姨,我自己等吧。” 




于是玄策便默默坐在门边等待百里一家三口的归来。 




玄策几乎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因为从来没有人为他庆祝过这个特殊的日子。甚至在阖家团圆的新春与中秋节,陪伴着自己的都只有那个空荡荡又安静的家,然而这一切都在三年前发生了改变。 




百里家无条件的接纳了自己,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般对他百般呵护,玄策几乎觉得自己人生中的缺憾被弥补了,可如同今日这般的现实却总是时不时地提醒着他属于他的孤独。 




百里家一家三口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守约走在最前面,一眼便看到那个抱着自己膝盖在门边蜷缩着睡着的身影。 




“玄策,玄策……” 




百里守约将他叫醒。玄策睁开眼,见守约一脸歉意向自己道歉:“抱歉,我们没有告诉你今天要出门。” 




一旁守约的母亲则是立刻找钥匙打开家门:“这么热的天气坐在走廊很闷吧,快进来吹吹空调。” 




玄策第无数次踏进这个如今对他来说已然熟悉无比的家门。一旁的鞋架上放着他专属的拖鞋,守约的母亲招呼他们坐下,然后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冰镇果汁。 




透明的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玄策双手捧着杯子,冰冷的触感过了几秒才传达到燥热的手掌间。 




“玄策你在外面等了很久吧,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不是要紧的事,”玄策下意识地便否定了,紧接着犹豫了几秒,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这个周末是我的毕业典礼,老师说每个学生的家长都必须到……但是……” 




玄策向来十分逃避在他们面前提到自己父亲的事。可如果连毕业典礼都没有家长来参加,必然会引起大家的怀疑。他正在纠结该如何委婉地提出自己的请求,一旁守约的母亲便兴奋地接过了话题。 




“所以玄策是来拜托我们的吧?太好了,我最喜欢参加学校活动了!” 




“妈,你不要像参加我的家长会那样给老师们添麻烦啊……”守约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见他们并未感到困扰,玄策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对于百里家来说,他始终是个外人,虽然年龄不大,但玄策内心清如明镜,百里家并没有什么理由为他付出那么多。 




“虽然我也很赞成你的想法,”正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守约父亲忍不住打断了自己妻子的臆想,“但是你该不会忘了,这周末我们要去邻市出差……” 




“……”母亲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守约看向坐在一旁的玄策,发现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失望。他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潜伏着某种欲言又止的光。 




百里守约莫名感到自己能够读懂那视线的意味,并且他的回应也近乎脱口而出: 




“那就让我去吧。” 




百里守约看到了玄策嘴角轻微的上扬,以及随后他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玻璃杯里半融化的冰块,试图隐藏起这个笑容。 




【present】 




百里守约从半睡半醒间沉入的梦境中醒来。 




他似乎没有睡着多久,窗帘后一片漆黑与寂静,现在正是一天中最为宁静的时刻。 




他似乎梦到了自己参加玄策小学毕业典礼时的情景。那时穿着母亲特意为他搭配的英伦制服出席的守约在所有家长中脱颖而出,小女孩们一个个找他合影,好端端的毕业典礼几乎变成了百里守约的粉丝见面会。 




“你们找守约拍照要经过我的同意吧!他是我哥又不是你们哥!”玄策拿自己班上的女孩子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徒劳地抱怨着。 




那个时候的玄策,似乎还是承认他是哥哥的……虽然只是毕业典礼上的角色扮演而已。 




他花了几秒钟走出梦境的余韵,随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 




他是被热醒的。 




几个小时前,他望着玄策背对着自己的睡姿,站在原地万分无奈。正在犹豫是该悄悄离开还是睡地板时,玄策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衣柜里还有一套被褥。” 




于是守约只好铺上被褥,在床的最边缘躺好。好在这张床的确足够大,两人背对背睡在两端,中间甚至还多出了一个人的距离。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为什么现在,他会被玄策从身后紧紧抱在怀里呢? 




守约的体温比常人高,过去二十几年的身体接触中,他从未觉得自己是被传递温暖的那一方。但此时不论是玄策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从腰间交叠的双臂,还是那落在后颈上绵长的吐息,都带着扰人的灼热。 




守约微微动了动身体,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后腰被某个坚硬的东西顶着。同为男性,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该不会是在做春梦吧……虽然对于这个年龄的男孩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守约对于现实中的自己被当成了梦中那个未知的对象,多少感到有些抗拒。 




他再次移动身躯,试图从玄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可玄策的双臂纹丝不动,甚至还因为他的挣扎越发收紧了些。 




如果维持着这个姿势,这一夜想必是别想睡觉了。守约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准备换个能够让他忽略后腰那触感的姿势,于是一直落在后颈上的湿热气息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守约,别乱动。” 




取而代之的,是玄策那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的轻语。 




守约的所有动作在那一刹那停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遭受了某种重击,然后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被强行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因为尺寸不合无法取下,无法流动的血液在此时格格不入,以致于手指的根部都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百里守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的这个夜晚。总之第二天清晨坐在早餐桌上,他与玄策两人都顶着不小的黑眼圈。 




母亲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一直招呼着全家人吃早餐,而守约与玄策则是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草草吃过几口,玄策背起书包去玄关换鞋子,走出家门时,他还是忍不住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守约捏着手中的面包,望着牛奶里渐渐膨胀起的麦片走神。 




“守约啊,我们出差这半年,你和玄策一起生活得怎么样啊?” 




一旁的母亲突然发问。守约一阵恍惚,下意识地隐瞒事实:“……还不错吧。” 




“骗人。” 




得到的是斩钉截铁的评价。守约抬头,对上了母亲那早已察觉一切的笑容。 




“你们两个是吵架了吗?从昨天晚上开始,一句话都没跟对方讲过。” 




“……”果然,母亲是不可能无所察觉的。但他该如何解释呢?告诉母亲他们并不是在这半年间关系变得恶劣,而是从玄策过继到百里家的那天开始,他们眼中乖巧懂事的小儿子就展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母亲当然想象不到,只以为他们是单纯的闹别扭而已: 




“如果是玄策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你不要太在意。高三考生嘛,总是会有些精神紧张的。还有一个月就是高考了,如果你们一直是这个样子,玄策考试状态受到影响怎么办啊……” 




守约仔细想想,似乎的确是时候和那个叛逆的弟弟进行一次谈话了。 




【former】 




玄策收到通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放弃了他的抚养权,是在他16岁那年的春天。 




虽然他似乎也并没做过半点抚养孩子的举动。 




玄策的日常生活起居基本被百里家包管,每个学期的学费则是不知为何知晓此事的慈善机构自发捐助给他的。他的父亲依然常年不归,对于自己的孩子被他人照顾这件事也视若罔闻。 




但他始终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 




在父亲比起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久地离家后的某一天,百里家的一家三口带着某个西装革履的人出现在了他的家里。 




百里守约和他的母亲沉默地站在一旁,反而是一向不善言辞的百里先生率先开口: 




“玄策,我们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玄策心中冥冥生出些模糊的预感,他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嗯,你说。” 




代替他说明的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你好,虽然感到非常遗憾,但是我不得不通知你,你的父亲放弃了你的抚养权,作为补偿,这套房子现在已经归于了你的名下。” 




玄策说不清听到这个通知时,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他的父亲从来没有给予过他半点亲情,也许在父亲的眼里,自己的存在反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某个女人对他的背叛。但玄策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那里就已经缺失了某些零件。 




“嗯……我知道了。”玄策机械地点头应答。 




见他似乎没有无法接受,律师紧接着说到: 




“同时我也接到了来自这一家三口的申请,他们愿意接过你的抚养权,正式成为你的监护人。请问你同意吗?” 




比起前一个消息,反而是百里家想要收养他的事更让玄策感到震惊。玄策愣在原地,良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律师看了他一眼,用平缓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了解了一下情况,这七年里一直是百里家在照顾你的日常生活,他们对于领养你的意愿也十分强烈,我们都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安排。当然,我们会以你的意愿为优先。” 




玄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一家人。七年来一直将他当做亲生儿子般照顾的女人正用期待与担忧交杂的目光盯着他。 




她似乎在担心玄策拒绝。可玄策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从他被拯救的那个冬天开始,他便无数次的幻想过,如果这天下最好的一对夫妻是他的父母该有多好。如今那梦寐以求的亲情就在他的眼前,只需要他轻轻的一个颔首。 




但他又觉得做出这个决定是那么的困难无比。 




“玄策……”见他面露难色,守约母亲小声的叫了他的名字,脸上浮现出难过的神情。 




“我……”玄策有些慌张,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我不会拒绝的……还有,这套房子我想卖掉,得到的钱全部交给百里家。” 




领养的手续很快便办好了。正式加入百里家的那一天,玄策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行李,从一楼来到了六楼。虽然已经是如此寻常的事,百里一家三口还是相当正式地迎接了他。 




“欢迎加入百里家!”守约的母亲——现在也是他的了——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做百里玄策啦!百里玄策……真是个好名字啊!” 




方才被从怀里放开,另一只手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玄策回头,看到那个寡言且儒雅的男人正对着自己微笑: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家人了。” 




“快快,叫一声爸爸妈妈听!” 




在她的催促之下,玄策只好微红着脸颊,小声地叫了“爸”和“妈”。 




心满意足的新晋母亲立刻发挥起自己的职责,接过玄策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一摆放在家里面。 




“玄策,现在守约读大学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他原来的那间房间就给你了。你去看一看,如果有什么缺少的东西就跟守约讲哦。” 




正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检查是否还有私人物品遗忘的百里守约听到这句话,立刻向门口望去。玄策缓缓地走进了房里,脸上虽是面无表情,却又有无数种情绪千变万化。 




【present】 




几天后,趁工作繁忙的父母都不在家的某个傍晚,百里守约再次回到了家里。 




玄策正抱着抱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没有半点高考生该有的紧张感。综艺节目里的嘉宾不知因为什么正在哈哈大笑,屏幕前的玄策却像看到了什么无语的东西,满脸都是冷漠。 




“玄策,我们来聊聊吧。”守约坐在他身旁,以这句话打开话题。 




玄策转过头来,仿佛这才看到自己身边还有个人存在似的,面无表情的回道:“哦,你想说什么?” 




这对百里守约来说,实际上需要相当的觉悟。他不愿意把曾经那个喜欢黏着自己的孩子的表现当做是他的伪装,但究竟是真是伪,终究需要一证。 




可太过于单刀直入也不太妥当,因此百里守约决定从另一件十分在意的事开始问起。 




“之前我在这里留宿的那天……你是醒着的吗?” 




似乎对他的这个问题感到十分不耐烦,玄策将目光转回电视屏幕,随口回道:“对,我是醒的。” 




“……”,他太过直接的肯定反而让守约瞬间哑口无言,“所以你是同性恋吗?这只是我的猜测,当然,我对于性取向这种事没有偏见,如果你因此觉得有些苦恼,可以随时找我谈心。” 




“你好烦,”玄策翻了个白眼,抓起一旁的遥控器开始换台,“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关你什么事啊。” 




“是不关我的事,那你不要半夜抱着我啊?” 




向来待人温和的百里守约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上一次妈已经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就算你不想和我说话,也不要让她太担心。你马上要高考了,她比你还紧张。” 




百里玄策沉默,用不断切换的屏幕来抗拒这个他不想触碰的话题。 




守约盯着那个如今已经依然有了成年人模样的孩子,试图从他那染红的头发和戴着各种饰品的耳朵手指间找出点曾经那个玄策的影子。他似乎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但又仿佛仍然是他。 




“玄策……”终于,守约问出了那一直悬在他心头心里的问题,“你是不是很后悔成为我们家的孩子?” 




玄策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他按在换台键上的手指兀然停了下来。 




“我从小就没有妈妈,爸爸也相当于没有吧。爸妈他们帮助了我,还愿意成为我的家人,我很感谢他们也很喜欢他们,以后我也会报答他们的,对于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玄策的语气颇为诚恳,守约也相信他没有说谎。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听话又孝顺的好孩子。但他越是诚恳,守约的心境就越是凄凉起来。 




“……所以,你只是单纯的讨厌我是吗?” 




“……”玄策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讨厌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 




“……” 




“为什么你能喜欢爸妈,却偏偏讨厌我呢?那你以前那种态度又算什么。你很感谢他们……你为什么不感谢我呢?明明最开始发现你的是我,帮助你的也是我……” 




“啧,你废话好多啊。”玄策皱眉,就像是不想听到守约的声音一般,他用力按着音量增加键,电视里广告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守约伸手夺走他的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百里玄策,你给我放尊敬点!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哥!” 




他似乎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不是个适合去训斥别人的人,尽管他拿出了最为严厉的态度,那骂人的语气还是留着最后的分寸。 




突然归于寂静的客厅里,似乎还回荡着方才电视广告的回声。玄策转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微启的唇间吐出了似乎能够捻灭所有希望的毒液: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哥哥。”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哥哥。这并不是百里守约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former】 




“玄策,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守约笑着看向那个关上房门的身影,“不过你以前也经常住这里,应该不会觉得很陌生吧。” 




玄策走到床边坐下,只是抬头看着有些空荡荡的卧室。 




“玄策,刚才爸妈都叫过了,现在叫声哥哥怎么样?” 




玄策看了一眼守约,无视了他脸上恶作剧般的微笑:“守约。”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对我直呼其名的习惯的,我可比你大五岁呢。还是小时候可爱啊,天天追着我喊‘大哥哥’……” 




百里守约原本只想捉弄他一番,但玄策的反应却让他有些莫名。虽然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却觉得此时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俨然已经不是走进这个房间之前的他。 




百里玄策用力盯着守约的双瞳,突然,他露出了一个极具嘲讽色彩的冷笑。守约在那刹那不禁恍惚,他竟然分不清玄策究竟是在嘲笑谁。 




从那微微扬起的唇间,吐露出了最初的刻薄之语: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哥哥。” 




【present】 




就在今天,铠遭遇了毁灭他三观的巨大打击。 




或许今后就算哪天,有人突然告诉他,他们沉迷研究却头发茂密的教授其实带着假发,铠都能淡淡一笑而过了。 




因为就在今天,百里守约居然在每周的发表报告会上走神了。 




教授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疑惑,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然而百里守约只是摇了摇头,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报告会结束后,深感世界崩塌的铠立刻拉着百里守约到走廊上说话。 




“我的天,世界末日了吗,你居然会在报告会上走神……太恐怖了……” 




如果是平常,百里守约多半会苦笑着吐槽他“你的世界也太容易末日了吧”,然而此刻的他却像是丢了魂魄一般,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空气。 




铠这才真正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喂,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啊……” 




百里守约木然地摇了摇头:“我弟弟似乎很讨厌我……” 




“啊?”铠感到十分莫名其妙,“难道不是吗?他那个态度怎么也不是喜欢你吧。” 




百里守约感觉自己的认知似乎和现实的世界产生了差距,这种平行世界般的认知差异令他一阵头晕。 




“算了……我去洗手间洗下脸,你在外面等我吧。” 




铠看着他飘进洗手间,心中担忧却又无能为力,只好走到教学楼外等他出来。看来百里守约与他弟弟的矛盾愈发激化了,所以才说叛逆期的孩子很难搞啊…… 




铠摇着脑袋走出教学楼,结果当场和那个叛逆期的孩子打了个照面。 




对方似乎也对他留有一点印象,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哦,你是百里弟弟……” 




铠有意无意地挡在教学楼入口,阻止那红发的叛逆少年继续前行的脚步。 




“怎么,你找我有事?” 




“你是来找你哥哥的?”身为百里守约的朋友,铠不知为何萌生出些替他制裁一番叛逆弟弟的想法,“你不是和他吵架了吗,还来找他做什么。” 




玄策这才正眼看他,目光中充满了敌意。 




“……守约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以百里守约那个异常的状态,就算他不说明眼人也能看出来吧,“怎么,你有本事和哥哥吵架没本事承认吗。” 




玄策比起铠矮了十公分左右,此刻瞪视着他的眼神在气势上却不输分毫。 




“你和守约是什么关系?” 




铠忍不住笑了两声:“咳,我和他也就是共用一张饭卡的关系吧。” 




虽然那是因为自己总忘带饭卡,而且刷掉的钱他也都记得还了回去。 




玄策冲上前,一把抓住铠胸前的领带: 




“你离守约远一点!” 




“?” 




这回答似乎和铠预想中的有些不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连自己被一个小鬼头揪着衣领都没能及时反击。紧接着,玄策再次厉声威胁道: 




“守约他是我的!” 




话音刚落,玄策抬头便看到了站在铠身后的百里守约。 




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回头也望见了站在那里的守约。时间似乎静止了,两兄弟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对视中,哥哥的目光平静如水,弟弟则是沉默中带着些决绝。 




铠突然发觉,他似乎无意间窥探到了某个天大的秘密。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守约一如既往的询问。 




“有什么事找我吗?” 




玄策移开视线:“上次给你的戒指,你还留着吗。” 




守约点头:“在我家里。” 




“那你就扔了吧。” 




说罢,百里玄策转身便走。 




“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守约匆匆从铠身旁绕过,追上那个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中从始至终只有那个背影,与他约定一同回家的友人早已不复存在。铠觉得自己变成了透明人,这还是打从他认识百里守约开始第一次,他被守约无视到这个地步。 




【former】 




16岁的情人节,被笼罩在青春期少年少女们雀跃又隐蔽的小心思间。 




玄策卡着早读铃声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他方落座,前座的沈梦溪便忍不住回过头来。 




“喂,是哪个女孩送你的巧克力啊!” 




“我比你来的还晚,我怎么知道……” 




“那你快拆开看看,说不定里面还有情书呢!” 




玄策将书包扔进桌屉,一脸无奈地看向沈梦溪。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激动呢……” 




“是你太不激动了吧!”沈梦溪冲他摇了摇手指,“都是高中生了,不要那么无欲无求好吧!” 




见他如此亢奋,玄策将巧克力原封不动地塞进了他手里:“你这么感兴趣,自己拆开看吧。” 




沈梦溪白他一眼:“喂,人家送给你的!如果是我们班的女生,说不定现在正在观察你的反应呢,会让人家伤心的哦。” 




玄策不理会他,竖起英语课本挡住沈梦溪那张爱管闲事的脸:“反正也没什么可能性。” 




管闲事天王沈梦溪依旧不依不饶。 




“你都不看一眼就知道没可能性吗?干嘛年级轻轻就对爱情失去了冲动啊!” 




看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这一整堂早读都别想好好背课文了。玄策放下课本,略为思考后认真的回答道: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此话一出,沈梦溪看向他的目光立刻带上了参观国宝般的敬佩意味。他并不知道,玄策对于爱的理解缺失来源于他特殊的成长环境。 




“嗯——就是心里会一直想着她,看到她就觉得开心,觉得她比谁都可爱,想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玄策转着眼珠思索着。 




“还有就是占有欲!会吃她身边其他男生的醋,妄想着如果自己能独占她就好了!” 




玄策用课本挡着半张脸,从课本后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虽然他的声音很小教室又很嘈杂,沈梦溪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如果是女的呢……” 




“喂,你干嘛连人家闺蜜的醋都要吃啊……诶,这么说来,你还真的有喜欢的人?” 




玄策这才回过神来。沈梦溪在跟他讨论喜欢的女孩子,而他不由自主拿来代入的,居然是百里守约。 




那是玄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是gay的这个事实。 




但是这也太夸张了,对方比自己年长五岁,又是从小照顾自己的兄长一般的人物。似乎只是对他产生一些肖想的苗头,罪恶感都足以令玄策自我厌恶起来。 




可他还是没能忍住,在午休时拿出手机给百里守约传短信。 




「守约,情人节有人跟你告白吗。」 




那边身在大学的百里守约的回信立刻传了回来。 




「没有。你被告白了?」 




玄策收起手机,内心如释重负。他突然便明白了曾经去大学探望守约,却见到他与班上的女性同学相谈甚欢时自己心中那去阴云般积郁的负面情绪为何物,尽管玄策分明听到他们只是在讨论学术问题。 




或许这只是受到了来自沈梦溪的暗示而已,但已经燃起的火苗无法熄灭,玄策只能任由它在无数次的自我审视中无限蔓延。 




喜欢的人是同性,并且是年长自己五岁的哥哥一般的人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本能正在告诫他,逃避这危险的一时冲动才是最佳答案,但玄策向来不是沈梦溪那样的嘴炮党,倘若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已然生根发芽,他便会化身最为积极的行动派。 




他决定去告白。 




16岁的春天,少年的心中萌生出了最初的爱恋。 




他拿着参加写作比赛获得的奖金来到首饰店,一边衡量自己有限的资金,一边选定了一枚黑色的戒指。 那枚戒指低调却不平庸,戴在守约的无名指上一定非常好看。




玄策思考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去大学找百里守约,又该如何开口,如何将戒指送给他。他想象了无数,却没想到当自己回到家时,百里守约就在自己家中等待着他,一同等待着他的,还有他从此失去了自己唯一亲人的消息。 




“他们愿意接过你的抚养权,正式成为你的监护人。请问你同意吗?”




幼时在梦中幻想的愿望距离实现近在咫尺。你愿意与那七年来一直给予自己爱的人成为真正的家人吗?玄策质问自己,此时躺在他右边口袋里的戒指正在阵阵发烫。 




【present】 




百里守约的单人公寓距离大学不远,虽然面积不大,应有的家具电器却样样不缺。 




玄策坐在狭小客厅唯一的沙发上,打量着四周。守约不论住在哪里,都会把环境打扫的干干净净,受他的影响,继承了守约卧室的玄策也会每天收拾房间,尽管他并不怎么在意房间整洁与否。 




百里守约走进卧室,大约十几秒后回到客厅,将手中那枚黑色水钻的戒指递给玄策。 




“我不是说了你扔了就行了吗。” 




玄策双手揣在口袋里,扭着头不去看守约脸上的表情。 




“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置,”百里守约将戒指放在玄策面前的桌面上,“况且都是用我的钱买的,不要随随便便就扔掉。” 




百里玄策心想,唯独这枚戒指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为何守约会在那几十枚首饰中唯独看中了这最不起眼最廉价的一枚呢?看到他手中拿着这枚戒指的瞬间,百里玄策仿佛被尖利的小刀狠狠划过心脏,然后大脑里回荡着的尽是两年前余下的刺痛。 




而百里守约正在思考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你刚才对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狭窄的客厅没有容得下第二个人落座的余地,百里守约只好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玄策阴暗的面容上。面前那双手揣在口袋里垂着脑袋的少年坐在沙发中一动不动,就在百里守约认为他准备再一次以沉默对峙时,对方却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目光凛然且直率,偏偏又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守约,如果你身为一个孤儿有一天突然能够被自己憧憬的家庭收养,但是你又以爱情的角度看待他们的孩子,你会选择怎么做呢?” 




聪明如百里守约已然察觉到这近乎直白的话中隐含的深意,可还未等他开口,玄策又继续说道: 




“不忍心又舍不得拒绝母亲,但又无法坦诚接受喜欢的人从此成为自己的哥哥,这就是我的选择。你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吧?没有骨气拒绝恩惠的人,哪里来的资格对喜欢的人闹别扭呢。” 




虽然玄策的语气与他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百里守约还是被他几句“喜欢”震在了原地。他强行甩掉自己脑袋里突然萌生出的杂乱思绪,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答案。 




对于一个从小被亲生父亲虐待,又被父母抛弃成为孤儿的孩子来说,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都是那样弥足珍贵的事物。倘若让百里守约做出选择,或许他会选择让这两个选项从未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那样与爱伴随而来的痛也会消失无踪。




他有理由相信,百里玄策也曾无数次这样想过。当他认为与其深陷二选一的折磨,不如当年就那样死于无法熬过的寒冬时,扭曲的种子便在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玄策才会用恶劣的态度对待他,因为他正是将玄策引向折磨的起源,尽管他同时又是玄策喜欢的人。 




玄策,那根本不是自私……而是创伤啊。 




百里守约在一瞬间明白了玄策对待父母与自己时双重人格般的差异,以及他那有些扭曲的挥霍金钱的行为。 




面前的少年虽已日渐挺拔,拥有了自己的武装,但他的面前所浮现的,依然是多年前那个寒冬里,抱着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的小男孩。百里守约在那日起誓,他要拯救这个被命运辜负的孩子。




不能让玄策心中的创伤继续吞噬他了。如此想着,百里守约跨过两人之间仅存的距离,蹲在他的面前。 




“玄策,人生并不是一定要做抉择。你都不在乎喜欢的人是男是女,为什么要在乎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哥哥呢?” 




【after】 




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商学部的百里守约谈恋爱了。 




百里守约对于他们来说原本便是活在传闻里的人,只是随着那个高中男生日渐频繁地出现在商学部教学楼前,百里守约也从教科书封面上那四个有棱有角的汉字走到了现实。 




“听说那个是他弟弟哦。” 




“讨厌,弟弟也和哥哥一样长得好帅,该死的基因的力量。” 




铠坐在自习教室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写报告,心中冷冷地想着:人家兄弟俩的基因根本就是不一样的。 




不过多亏了叛逆小子,如今的C大商学部已经不再流传百里守约呼风唤雨旁人不敢直视其双眼的奇怪谣言了。 




铠无从得知那天两人离开后谈了些什么,但从那天开始,百里守约的左手小指上多出了一枚尾戒,生活里学术之外的活动也多了起来。 




铠不知第多少次在来到餐厅后发现自己忘记带饭卡。他左右打量了一番,一眼便在某个角落瞧见了独自坐在桌前的百里守约。 




“守约,饭卡借我。” 




铠走到他的背后,才注意到他正在讲电话。 




“你怎么又逃晚自习了……嗯,好吧,我晚上会回去的。”百里守约歪着脑袋,将手机贴在耳畔,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浅笑。百里守约并不是个吝惜笑容的人,但铠还是觉得自己单身狗的双眼被他小指上那枚黑色尾戒的光芒闪瞎了。 




百里守约挂断电话,将饭卡递给他。铠接过饭卡,却并不忙着去窗口打饭,而是拉开椅子坐在了守约身旁。 




“所以你们现在还是那个样子?” 




百里守约点头:“我觉得突然请医生对他进行心理治疗反而会刺激到他,况且目前他的情况很稳定,我自己也应付得来。” 




“我说的不是那件事,”铠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他对你是那种喜欢吧?为了稳定他的情绪而和他在一起,你自己没问题?” 




百里守约皱眉,似乎很不喜欢铠这种说话。 




“如果我觉得有问题,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他,那不是相当于是在欺骗他吗?” 




“我是担心你在欺骗自己。” 




自打和百里守约成为朋友,铠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在无数次的碎裂与粘合间变得坚不可破。如今他已经不再抱有对百里守约的嫉妒之心了,虽然长得帅学业又优秀,但这个人对弟弟无条件的宠溺简直比他弟弟的心理问题还要严重。 




“所以你也喜欢他?”铠问道。 




百里守约垂着目光思考了一阵,回答道: 




“至少我不反感跟他在一起这件事吧。” 




这不是出于对弟弟的同情,但又不像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毕竟百里玄策对于他的恋慕或许也只是成长中因为创伤诞生的错觉,而他自己亦然如此。倘若有一天百里玄策对他说,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误会,那时的他也必须能够坦然一笑,立刻放手。 




见铠仍然一脸无法释然,百里守约笑着反问他:“那你能够回答我,你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吗?” 




“我当然喜欢女孩子了!”铠不做任何思考瞬间做出回答。 




“不对,”百里守约否定了他,“你只是没有遇到让自己审视这个问题的事件而已。这个世界上多的是错觉和自我欺骗,所以一昧地寻求正解没有任何意义。人的认知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变化,因此专注眼前才最为重要。” 




说罢,百里守约端着餐盘离席,留下铠握着饭卡独自怀疑人生。他觉得百里守约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但又似乎陷入了他自己所言的悖论里。 




百里家的父母回家没有几日,又被领导一声令下叫去外省出差。好在在他们出门前,自己家不知为何吵架冷战的两个孩子重归于好,母亲终于能够放心的把即将高考的小儿子独自一人留在家中。 




虽然他们方才出门几分钟,百里玄策便打电话喊守约回家陪自己。 




逃了晚自习的百里玄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穿着睡衣坐在自己床上看书的百里守约。分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守约却装作毫不知情,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的书。 




“守约……”百里玄策第无数次喊出他的名字。 




“这次又怎么了?”百里守约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无奈地看着玄策,“真不该答应让你逃掉晚自习的。就算现在开始努力学习也来不及了,临阵抱佛脚总是有点作用的。” 




“你就坐在我身后我怎么可能专心看书?”玄策索性扔掉书本凑到守约身边,对着他的耳廓说悄悄话,“守约,跟我上床好不好。” 




百里守约觉得自己从耳垂开始的半边身体都因为这句悄悄话遭受电击一般的麻痹,但他还是义正言辞地推开了趁机贴近自己的玄策。 




“免谈。我们上次说好了,这个话题留到高考之后才有商量的余地。” 




百里玄策仍然不肯善罢甘休,难得父母都不在家,不占守约一点便宜不就相当于吃亏么。 




“那至少接吻总可以吧?你对你男朋友是不是也太严格了……” 




瞧着百里玄策不满的眼神,守约暗自反省了一番。似乎从答应玄策的交往请求开始,两个人最亲密的举动就是牵着手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而且那个时候父母还在他们旁边。 




“好吧,”守约妥协,“那就一秒。” 




“一秒??” 




一秒似乎比没有还要残忍点……守约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数学模拟试卷递给他。 




“那就给你一个小时写一张模拟卷,比100高多少分,就允许你吻多少秒。” 




如此一来就能名正言顺的拒绝未成年人多余的桃色思想了吧,百里守约心想。然而一个小时后他拿着136分的试卷,看着玄策脸上奸计得逞的笑容,感觉自己遭到了深深的暗算。 




“原来你有在好好学习么?” 




玄策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好好学习了。” 




看来是他一贯的行为误导了自己的看法。然而愿赌服输,守约只好坐在床边任人宰割。 




“36秒。”玄策笑道,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上唇,颇有点捕猎者的姿态。 




“你随意。” 




守约话音未落,便有一双手将他推倒在床上。随后玄策的双唇便覆盖上了他的。在那个瞬间,百里守约才察觉到,所谓的36秒同样是一个骗局。 




根本没有谁有余裕在此刻去计算秒数。时间与空间仿佛已然消失,两人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唇间的温度。 




玄策舔着守约的唇瓣引导他打开牙关,灵巧的舌穿梭于百里守约应接不暇的回应之间。呼吸困难的守约想要推开身上那步步紧逼的人,但伸出的双手也只能无力地攀附在玄策的肩膀上。 




玄策满意地俯视着眯着双眼有些恍惚的守约,他一边在守约的脖颈间留下带有撩拨意味的轻吻,听着他有些迷乱的呼吸,一只手也不老实地从睡衣后方探了进去。 




那只有些冰凉的手拂过守约细腻的皮肤,沿着脊椎一路朝下。玄策恶趣味的用手指在守约尾椎最后一节的皮肤上掐了一下,于是如愿以偿听到他在那个瞬间染上甜腻的喘息声。 




“守约……给我吧……” 




百里玄策咬着他的耳朵,带有诱导意味的细语因情欲而沙哑。 




百里守约不知道自家的弟弟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他身为一个成年人,竟然因为比自己年幼五岁的高中生的吻动情了。 




理性的天平越来越倾斜,在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就此妥协的念头之前,百里守约用尽全力推开了身上那以热度和绝对存在感笼罩着自己的人。 




“……免谈!” 




百里守约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出房间。 




高考结束后,百里玄策参加了资助过自己的慈善组织举办的活动,前往邻市的孤儿院当临时老师。而百里守约也因为期末考试忙于学习,两人半个月没有见面。 




实际上百里守约自己的考试完全不需要担心,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都在辅导研究室里的后辈们,这其中也包括常年在及格线附近徘徊的铠。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铠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大呼痛快,转头看见身旁的百里守约正在回复短信,被手机屏幕照亮的眼瞳里充盈着无限的温柔。 




“你的小男朋友?”铠揶揄了他一番,却反被百里守约不经意的笑意闪瞎到了眼睛。 




“他说明天出高考成绩,正好他明天回家,让我也回去和他一起查成绩。” 




铠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这两兄弟到底是什么情况了。表面上看来,百里守约似乎是为了抚慰弟弟的情绪,并且他也并不反感,才与玄策开始交往的。但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显然乐在其中,更何况前段时间,铠还在守约领口内无意间瞥到了他的小男朋友留下的吻痕。 




铠开始相信百里守约曾说过的话了,在真正站在十字路口之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怎样的抉择。他不甚清楚在百里守约与百里玄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是在当下,他们选择了携手同行。 




第二天,高考成绩发布日。 




分明是炎热的夏天,坐在电脑桌前的百里玄策却不住地发抖。 




“守约,我好紧张……感觉自己手脚冰凉……” 




百里守约侧过头,果然瞧见玄策一脸生无可恋。在他印象里玄策鲜少露出这样的神情,曾经玄策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的印象已经逐渐模糊,百里守约只记得如今玄策在父母面前的卖乖和在自己面前的狡猾。 




“爸妈不是都说了吗,你尽力就好。” 




玄策摇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那可不行,我一定要考到能上C大的分数!爸妈虽然那样说,心里肯定还是有期待的,而且我要和守约上同一所大学。” 




百里守约不再多说,只是笑着将玄策因紧张而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中,曾经一只手便能完全裹住的小手现在已经变得宽阔而修长。 




“守约,你的手心好热……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的常规体温是37.1℃,大多数时候我的手都是比你暖和的。” 




百里守约从小得知这件事时,就觉得自己的特殊体质一定有存在的意义。比他人的体温高,就意味着永远能够向他人传递温暖,而这世界上也一定有那样一个人,值得他所有的温暖。 




从那个多年前的寒冷冬日开始,这份由温暖萦系的羁绊一直持续至今。 




【END】



十夜ShiY:

🌻默读12.25圣诞节24小时活动终宣发布

曾饰桀骜与暗对峙

也曾惶惑烈日灼炽

 

你是一叶舟 

渡我逃离冰冷孤岛

你是一束光 

透入深渊抚我沉疴

 

未经允许擅自喜欢

我愿为你抹平所有棱角

请将我豢养

🌻特邀到四十九位老师将于圣诞节12月25日携手重启“画册计划”。

策划 @十夜ShiY 

感谢以下三位老师为活动提供的帮助!

海报 @塌叔 ° 制作
标题 @花枝春野伊  题字
文案  @Ninthcloud  撰写

请关注我们的直播LOF tag #默读圣诞24h#

此po转载其他平台请务必指明此活动出处为lofter平台独播

🔔这里底层策划公布两个预热彩蛋活动。

活动一:将在活动结束后,由本宣lof原po中随机抽一位【点红心+蓝手】和一位【评价区】共两位吃瓜群众,由策划 @十夜ShiY 涂鸦的的舟渡小挂件一个。【挂件样图👉🎁

追加活动二:非常荣幸邀请到 @天然卷的家伙都是好人 卷卷劳斯友情资助活动。同上参与方法在本宣lof原po由卷卷另外抽一位【点红心+蓝手】和一位【评价区】共两位小幸运 随机赠予她的明信片钥匙扣 【明信片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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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夜钟声敲响🔔

向阳之花必得永生🌻

激情爬坑

Silvia-yt:

自制茶楼送礼好感度实验记录
(肯定不全 一边玩一边求补充)

【8.24更新】已将最新数据重新截图,替换了原来的图片~姐妹们记得存新的删旧哒~


石墨实时更新→ 《遇见逆水寒茶楼送礼表格1》

于8月16日在微博发起
附原微博正文链接→ @居老师的小手帕

现在已有160+数据,简单地截图做一个整理❤

欢迎姐妹们在这里或↑微博下面评论新数据

会一直一直更新哒~

【杀破狼24h产粮合集】踏秋采萸卷

椿之庭:




【BGM点我❤】


❀重阳节杀破狼24h活动至此已圆满结束❀


❀向全体百忙之中产粮的老师们致以感谢,辛苦了!❀


❀感谢 @鱼泡颂云 老师的全程策划及活动当日的跟进,感谢 @塌叔 ° 老师预告海报及合集海报令人惊艳的美工❀


❀预告海报文案出自 @沅止 老师,合集海报文案出自 @椿之庭 ,请杀破狼女孩们收下我们的彩虹屁❀


❀该合集向杀破狼女孩们献上重阳小礼,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最后的最后——我们正月十六,不见不散!








雁落旻天熹色起,低映春情里。


闻榭下笙歌,庚落昀兮,帐暖鸾叠许。


灵台夜雨连云际,碧浪翩翩倚。


醉梦里三千,轻捻茱萸,重九翻云雨。








❀万里长卷至庚昀❀






00:00  @毛糰小劍劍             ❀绘❀【踏秋采萸绘卷·始】 条漫




00:30  @3蓝诺3                   ❀绘❀【踏秋采萸绘卷·二】 条漫




01:00  @岁几何白                ❀文❀【暮雪白头】文卷·始




02:00  @Necoya                 ❀绘❀【踏秋采萸绘卷·三】条漫




03:00  @吃粮                       ❀绘❀【踏秋采萸绘卷·四】页漫




04:00  @花间须掷-              ❀文❀ 【北雁归巢】 文卷·二




05:00  @啄米                      ❀绘❀【踏秋采萸绘卷·五】单彩




06:00  @刀枝🌸                  ❀文❀【浮世见】 文卷·三




07:00  @海了那个鲜儿        ❀文❀【辞青】 文卷·四




08:00  @之所舣                  ❀绘❀【踏秋采萸绘卷·六】单彩+页漫




09:00  @属芜菁                  ❀文❀【重灯】 文卷·五




10:00  @珹白                     ❀绘❀【踏秋采萸绘卷·七】 【云雨番外】单彩九宫




11:00  @青青头顶能跑马    ❀绘❀【踏秋采萸绘卷·八】 单彩




11:30  @青小柠                  ❀文❀【重阳今日是,登高只待君】 文卷·六




12:00  @塌叔 °                   ❀文❀【揉香弄】 文卷·七




13:00  @清风颂君              ❀绘❀【踏秋采萸绘卷·九】 单彩




14:00  @時玖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单彩




15:00  @樱花冻柠檬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一】单彩连珠




15:30  @叁彻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二】彩条




16:00  @沅止                     ❀文❀【淡风烟】 文卷·八




16:30  @巫山与云              ❀文❀【出猎】 文卷·九




17:00  @-江湖夜雨-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三】单彩




17:30  @大檸檬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四】 页漫




18:00  @椿之庭                 ❀文❀【一池春】 文卷·十




18:30  @枕酒漱石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五】 单彩




19:00  @鱼泡颂云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六】单彩连珠




19:30  @🌸只谈风月🌸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七】单彩




20:00  @凤...嗯来仪了       ❀绘❀ 【踏秋采萸绘卷·十八】单彩三玉




20:30  @江海三年客         ❀文❀【竹马】 文卷·十一




21:00  @鹤相欢                ❀绘❀【踏秋采萸绘卷·十九】单彩四季




21:30  @+LC斐尔+          ❀绘❀【踏秋采萸绘卷·二十】单彩+彩条 附文卷




22:00  @江月何曾皱眉      ❀文❀【昭昭】 文卷·终




22:30  @一座城池             ❀绘❀【踏秋采萸绘卷·二一】条漫




23:00  @害谷                   ❀绘❀【踏秋采萸绘卷·终】单彩





失眠

睡不着产物
ooc警告
瞎j8乱写

已经互诉心意后在一起设定
/
      百里守约再次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卧室天花板熟悉的淡蓝色壁纸——是他和玄策逛了几十家装潢店亲自挑的。
      卧室里暗沉沉的,从浅色的窗帘透过的路灯的光让守约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能看见卧室里物件的轮廓。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修长的手臂搭在守约腰上。守约轻轻的翻动身子,将姿势由平躺改为侧卧。
      不同于策约习惯平躺,玄策张扬的火红色头发在侧卧的姿势下被脑袋压得变形。
      大概明白了玄策平常那一头乱毛是怎么来的了。想到这里守约勾了勾唇。
       小疯子睡着得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着要乖顺的多,连眼下的刺青都显得可爱起来。
       守约能这样安静的看着弟弟睡颜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时候玄策喜欢在哥哥身边泼皮耍赖。安静的玄策在黑夜中散发着别样的吸引力。
        手臂微微的麻刺感将守约从出神中拉了回来,发觉自己对着弟弟睡颜犯起痴的守约耳朵一热,暗庆着还好弟弟已经睡着,不然被他知道怕不是又要被调戏一番。
        守约将身子从侧卧转正些许,以缓解手臂的麻刺感许是转得猛了,又或是做了什么梦,身边的人紧了紧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将守约拉入怀里。
        守约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传来的热量以及沐浴露的清香,活跃了小半夜的思绪渐渐归于沉寂

让我们恭喜难得侧睡的百里守约先生拥有了弟弟同款小刺头(bushi)
其实平躺头发也会翘XD
ps
er.虽然说有点自作多情,但是为了我的尴尬癌着想,先说一下——不产粮,别关注